父亲 片断
作者/梦中飞翔 时间/2006-3-4 12:12:00 类别/散文和有教育意义的文章 查看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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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网络感想 散文和有教育意义的文章
动笔想写父亲是因为那天妹妹来电话说,父亲检查身体时发现血糖和尿糖均有加号。放下电话,泪光中浮起父亲那半白的头发、微驼的背。直到这一天的电话我才明确这样一个信息:父亲老了。恍惚中父亲已是60多岁的老人了。女儿不孝,离父母如此之远,不能尽人子之孝道。 
  很早就想写一些关于父亲的文字。只是时空交错,杂事繁多,又理不出个头绪。回忆起来就像电影的片断,似乎父亲就是这些片断的集合。 
  父亲与母亲的结合是历史的必然。知青下乡,父亲这个城里的干部子女与农村的母亲结婚生下了我们兄妹三人。年轻气盛的父亲一直想在农村好好干,认为农村是广阔天地,大有一番作为。可是扯耳腮动的农村人际关糸使父亲难以招架,在几次当了官又下来以后,书生气给父亲带来的不仅仅是嘲笑,他这个外来人再也没有一席之地,只有干农活的份了。一个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,在黑土地上磨粗了细嫩的手脚,除了说话和偶尔有机会显露他那笔漂亮的字以外,在外表上他与农民看不出有什么分别。 
  在农村的习惯里,过年求人写对子是不白求的,总要拿上一点粉丝,鸡蛋之类的给写字的人,虽不多也算是给写字人的一点吉利。可自从父亲到了老家以后,这个习俗改了,因为父亲不要任何东西,拿来的人最后还是要拿回去。常常我们家里是最后一家贴对联的,全村几十户的人家的对联父亲通常要写上两天。而傻父亲却不知道,他的这一慷慨举动却把原来写对子的人给得罪了。 
  1977年恢复高考了。父亲考上了黑龙江省庆安绶化师范学校,本是个高兴的事,可是父亲没钱去念,借遍全村只借到了五元钱。不想到车站时这五元钱连入学通知书全被偷了。父亲只好向村里的革委会又借了五元钱,算是去上了学校。到了学校一看,学校墙上贴着通知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开学。怎么办?回家的话还是没钱再来,没办法的父亲只好和几个同学联系打零工,帮别人家垒墙、搭炕,挣够了这一个月的伙食费和住宿费。据父亲后来讲,那时候他的棉裤上有162块补丁,他不敢在晒衣场上晾,偷偷地晾在背人的地方,可还是被同学发现了,展览了,同学们把他的棉裤当成了出土文物,兴致勃勃地查补丁数。 
  我7岁那年,国家给知青返城补助了500块钱,我爸把这钱一分没动买了一对牛,我还记得那年秋天我去草甸子上玩,我爸爸指着一头牛说:“十几年以后你们上大学就要靠它了。”按他的想法,这一对牛发展成一群牛等我们上大学时卖掉一些就够学费了。可惜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,转年5月份的一场大雪把我们家的四头牛全都冻死了。那雪来的又大又突然,等父亲找到在甸子上迷失了方向的牛,再牵回来,又冻又饿,牛缓不过来了。那场雪,下得父亲的希望成了泡影。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眼泪。要知道,当时父亲每天上班要骑车走四十里路,每个月的工资只有32.5元,他节衣缩食地喂养着这几头牛,最后却连皮带肉只卖了60元钱。 
  我们家终于上城了。可是三个孩子,我妈又没有工作,父亲一个人的工资一个月下来总是捉襟见肘。父亲就商量妈开个食杂店,借了奶奶二百元钱开了店以后,父亲不仅要上班,还要在闲时帮母亲的忙,到各处推着手推车上货,常有人指指点点地说,看那人还是老师呢,干这么失身份的活。可父亲不在乎。 
  年少的我们不知道大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,虽然也帮大人干些力所能及的活,但父母的难处我们却了解太少。直到那一年我和妹妹中考没有考上,哥哥高考没有考上,父亲大病了一场,我们才知道我们仨对于父亲来说是多么的重要。由于我们的不努力,给父亲带来的打击太大了。从我记事以来乐观的父亲有许多难事都从未病过,这次实在是痛心到极点了。 
  日子在不知不觉的艰难中过去了,我们仨真的要上大学了,可是学费这回真的成问题了,家里的积蓄供我们三个是远远不能够的。哥哥上高四的时候,父亲做出了一个决定:卖掉房子,投资做渔网生意。父亲对母亲说:只许成功,不许失败。我们家卖掉了许多东西搬到了食品综合厂的仓库里。父亲说,不要怕打破墰墰罐罐,咱们家要有个战略转移了。 
  这间仓库原来是做酱的车间,四面只有正南有一个一米见方的窗户,一下去还有三个台阶,黑咕咙咚不说,隔壁做醋的味道还不时地飘进来。因为这间仓库连着前面的一间门市房,租下这间门市以后,我父亲又想办法租了这间仓库,连放货带住我们全家。记得在收拾那间仓库的时候,我忍不住对父亲说:爸,就这儿还能考上大学?父亲环视仓库,笑道:孩子,这就是解放前的西柏坡,全国的胜利就在眼前,我们要看到希望和目标。果不其然,我们仨都是在仓库里考上的直到念到大学毕业。 
  考上了是好事,可是同时供三个大学生可是真要命。有两年时间我们仨个同学都在大学上学。一次春节回家,我的儿子翻出一摞汇票,大约有两寸厚,全是我们上学时父亲给我们汇款的回执。渔网生意大多数都是体力活,搬来搬去的,都是沉家伙,母亲一个人照应着店,父亲就管上货。记得那一年水特大,圈网生意特别好,只是上货得到黑龙江省的泰来县克利镇去,那里是全国的圈网生产基地。经常上货都是下午五点钟以后父亲下班回来坐大货车大约6个小时到克利,再装一个多小时货,然后第二天清早再返回来。而父亲第二天还要上班,那时父亲是在后勤,但是上班却从不迟到。有一次,在一个月当中父亲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十次。到了第十次的时候,第二天是星期天,父亲一是因为雨没回来,二是想纪念一下,便到镇上的标志性建筑——张平洋将军纪念碑前留影。后来我在这张照片上写了这样十个字:父为子奔波,月十赴克利。但父亲却不同意我和妹妹做家教,因为女孩子怕有危险。 
  我们终于毕业了。可是几年的重体力劳动使父母亲都落下了病根。尤其是父亲,本来就有静脉曲张,可如今他的右腿从脚以下都是酱紫色的了,打过几次针也不见效,医生说主要的原因就是过力。静脉曲张的腿常常疼,父亲只好用热敷的办法来缓解,在夏天他在腿部也用电褥子。 
  哥哥说,父亲把人生当成是一场军事行动。的确如此。每到我们家的关键时刻,父亲总是说要打政治仗,把眼光放远一点,什么事是最重要的就要坚决服从这个事,甚至其他有所牺牲也在所不惜。 
  这就是我的父亲,一个坚强的从不在困难面前低头的人,为我们这个家煞费苦心地经营了三十几年。没有了“军情”,父亲是否可以安度晚年了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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